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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过身继续烧麻婆豆腐

作者:admin发布时间:2019-11-07 13:38

  我的童年在上海武康路一座法式别墅度过。别墅外面是一座巴拿马草帽形的大花园,别墅的房间内有壁炉。中国人没有烧壁炉的习惯,所以房间里的壁炉从未点燃过。有一天,我父亲突发奇想,大动干戈,将壁炉芯子“咣咣”砸掉,又弄来一堆砖和土,垒起一座胶东大灶。灶膛柴火熊熊,浓烟则顺着壁炉烟囱排走,引起孩子们极大的好奇。爸爸的好朋友、著名作家峻青闻讯赶来,看着大灶啧啧称赞。他们都是从胶东南下到上海的干部,两家的村庄相距三十余里。我父亲矫孟山时任上海市乒乓球队领队,正在创作一部大型话剧《乒乓健儿》,与老乡作家密切交往,得一些指点。峻青携夫人于康,还有儿子女儿一同来我家,提着一兜芸豆,一大块猪肉,要在土灶做胶东打卤面。孩子们负责收集柴火,我便领着两个妹妹和峻青的儿女到楼下花园里捡枯树枝。峻青的儿子孙康青,小名小弟;女儿孙丹薇,小名叫小刺猬———这名字就有些稀奇,不知大作家怎么想的,不过叫着挺可爱。我们在花园东角一片竹林里采了许多枯竹枝,都玩得很开心。我甚至带他们爬上红瓦房顶,坐在屋脊上讲故事。从此,我们开始了一生的友谊。半个多世纪过去了,我们建了一个聊天小群,彼此仍以小名相称。竹枝在土灶里噼啪作响,大铁锅冒着团团蒸汽,火光映红半个房间。我叫峻青叔叔,于康阿姨纠正道,你爸爸小,应该称峻青伯伯。这是胶东人的讲究,可上海人都习惯叫叔叔阿姨,我到底没改过口来。打卤面真香啊,我吃得满头大汗。当时,我万万没想到自己将来会真的成为一名胶东人,一生注定要吃打卤面……

  我印象中峻青叔叔很有派头,高、胖、声如洪钟、满面红光,热情且风趣。有次他向爸爸描述古寺高僧教的一种养生功夫,名为铁造葫芦,说着站起来比划———左手穿过右臂,左腿一蹬,又交替右手穿左臂,右脚猛蹬;伴随着动作,喉咙里发出如雷鼾声,神奇玄秘,惊得我目瞪口呆!

  读小学四年级时,一件更使我震撼的事情发生了———峻青叔叔从爸爸口中得知我喜欢看书,便带来一本他新出版的小说集《海燕》,郑重地赠送给我。我简直不敢相信,一个大作家竟会把自己的作品送给一名小学生!之前,我读过《黎明的河边》《老水牛爷爷》《党员登记表》,还看过小说改编的电影,被他笔下的英雄人物感动得热泪盈眶。我捧着书久久仰视峻青叔叔,这是作家啊,许许多多奇妙的故事就是他们写的,各种鲜活的人物、场景就是从他们的脑袋里流淌出来的,多么了不起啊!一颗种子播在我幼小的心田里,我立志将来也要成为一名作家!

  儿时的梦想很难成真,一颗种子的成长要经历许多坎坷磨难。“文革”开始了,爸爸怕我卷入街头的混乱,就叫我写故事,一天至少完成三千字。那时他也被打成“走资派”,每天从单位挨斗回来,就把地板擦干净,命我席地而坐,朗读我一天的作品。老爹一生只上过三年学,却写出了六本书,指导儿子绰绰有余。惜乎他的教子方式有些粗暴,写不满三千字,就会用一根宽皮带打我的屁股。我贪玩,总是在父亲回家之前挥笔疾书,胡编乱造凑满三千字。长大后,我明白这是文学的最初训练,怕挨揍是我创作的最初动力。现在我的表哥表姐们还笑言:棒头底下出孝子,皮带底下出作家!不管怎样,种子还是生出了嫩芽。

  峻青叔叔的遭遇更加不幸,有一天夜里,作家协会的“造反派”将他从家中带走,从此杳无音信。于康阿姨四处打听,也不知丈夫身在何处。小弟告诉我,半夜醒来他经常看见妈妈站在阳台上,仰望夜空默默流泪。审判“”时我们才知道,峻青叔叔被派爪牙秘密从上海带走,关押在秦城监狱,时达数年之久!原因不明,罪行不清,一位誉满天下的大作家竟然人间蒸发了……

  时代漩涡将许多人的命运拖入不可知的深渊,我也未能幸免。1969年春,我作为一名知识青年回乡插队,来到父亲的老家———一个名叫矫家泊的胶东小山村。下乡半个月,我才度过十五岁生日。我戴着一副小眼镜,身材单薄瘦弱,立即被繁重的农活压倒。我像牛一样拉犁耕田,往陡峭的山坡推独轮车送粪,累得腿肚子抽筋。夜里,我望着无边的夜色,不甘心就此度过一生。我开始计划突围,武器就是手中的笔!我拼命写作,爸爸对我每日三千字的训练发挥作用,我将周围的人和事编成各种故事,一篇一篇地往外投稿。终于,我被县文化馆录用了,成了一名临时创作员。心田里那颗文学嫩芽,渐渐长成一棵小树,在生活泉水的浇灌下,我一步一步走近自己的梦想。

  反革命集团被粉碎后,小刺猬独自到北京打听峻青叔叔的下落。这段经历,后来被写成一篇文章发表在报刊上———《小刺猬千里寻父》,成为一段佳话。峻青叔叔终于被释放了,他回到朝思暮想的故乡,住在海阳县郭城镇河南村,他的岳母家。妈妈写信把这一消息告诉了我,我激动万分,怀着朝圣的心情去探望峻青叔叔。

  从矫家泊到郭城要走马石店后沟,翻过一座高高的山梁。那天下雪,雪花如棉絮飘然落在我的头上肩上。胶东———这个现代人已经模糊了的地理概念,指的是山东半岛,以胶莱河为界,丘陵连绵伸向渤海黄海交界处。这里曾是八路军的老根据地,产生了一大批红色经典作家。仅就我脚下这片山区而言,除了西边郭城的峻青,东边40里冯家镇,有创作《苦菜花》的冯德英;往南二十多里的育黎乡,是萧平的故乡,这位写出《三月雪》的作家,后来成为我的大学老师。我真为自己生活在这块土地上感到自豪!

  山路崎岖,柿子树干枯的枝丫指向天空,一只采摘时遗漏的柿子高挑于树梢,红艳艳如一盏灯笼。层层梯田勾勒出山坡的轮廓,山顶马尾松林为苍凉的冬季抹上一片墨绿。薄薄积雪覆盖着路旁焦黄的野草,沿着小路登上山梁,我眼前豁然开朗,看见山下郭城大片的村舍,如云如雾的袅袅炊烟……那一路的情景,至今还在我眼前浮现!

  到河南村时天已擦黑,我坐在炕上,面对思念已久的峻青叔叔。他身体发生了很大变化,呈现一种虚胖,显然是牢狱生活留下的印记。但他写作的热情依然旺盛,对我讲起自己的写作计划。文思汹涌,他说,这个词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。在监狱里,他文思汹涌,把两部长篇小说构思得滚瓜烂熟———这又是一个令我难忘的形容词!一部叫《海莱风云录》,一部叫《打不烂的村庄》……我暗想,这是怎样的人啊,任何磨难都不能使他弯下腰。深陷囹圄他竟然文思汹涌,把小说构思得滚瓜烂熟!那时,胶东农村还没有电灯,小油灯摇曳着淡黄的火苗,将峻青叔叔伟岸的身影投射在土墙上。

  我和峻青叔叔很少有这样的文学交流,现在回想起来十分遗憾。原因在于他是我的父辈,敬畏产生距离。多年以后我出版第一部短篇小说集,峻青叔叔为我作序,他写道:我惊讶地发现,这个几年前还和我的孩子在上海街头打群架翻墙头的顽皮孩子,在般的生活海洋的激荡中突然长大了,成熟了———这就是我留给峻青叔叔的印象,熊孩子怎么配与大人谈文学呢?

  马石店后沟那条山路,我走了不止一次。小弟回老家探望姥姥,我翻山越岭去找他玩,想带他到矫家泊住几天。姥姥不让去,把小弟藏起来。我满街寻找,小弟小弟叫不停。到底我勾魂有术,竟把他“偷”走了。姥姥的担忧不无道理,小弟忽然生病发烧,我吓麻了爪爪。幸亏舅舅骑自行车来把他带走。少年时代,我和小弟终日厮混,与人打架时他是我的忠实战友。如今我们老了,又成为写小说的战友———小弟是一名旅美华人作家,近来,他的长篇小说《解码游戏》在《收获》发表,并改编成热播电视连续剧《七日生》。我们在聊天小群经常讨论创作动向,回忆儿时的顽皮时光……

  说起来,这篇处女作还有一段曲折故事:当时烟台地区文化局组织了一个写作学习班,把各县的业余作者集中在威海写一本民兵斗争故事集。我们这些人全没打过鬼子,却热火朝天地编写抗日题材小说。我写了一个儿童团故事———铁虎和小伙伴们发现鬼子炮楼后边囤积着粮食草垛,四周用铁丝网围住,还有哨兵站岗。怎么能放一把火把鬼子的草垛烧了?我搜肠刮肚想出一个点子,让儿童团员们捉一些麻雀,带着火种飞上草垛点燃熊熊烈火……

  省出版社派来几个编辑,负责的是一位老作家。他看完我的作品什么也没说,直接在稿子上批了四个大字:根本不行!我不服气,就把稿子径直投往《上海少年》。这篇名为《铁虎》的小说发表了,《上海少年》的前身可是大名鼎鼎的《少年文艺》啊!我非常得意,对业余作者们炫耀:谁说我根本不行?怎么不行?哪里不行?后来,湖北人民出版社还出了同名连环画,更使我志满踌躇。

  回上海探亲时,我把《铁虎》送给峻青叔叔看。记得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,峻青叔叔看完小说,到厨房做菜。峻青叔叔擅烹调,炒得一手好菜,当时做的是麻婆豆腐。他穿着大裤衩,套一件圆领汗衫,家常气十足。他祝贺我处女作发表,表扬我语言顺畅、人物生动等等。但他还有话说,又怕打击我的乐观情绪,似乎有点难开口。沉吟一会儿,他终于说:你写的故事缺乏生活,光靠编,容易闹笑话。说罢,他转过身继续烧麻婆豆腐。我看着他宽厚的背影,琢磨他话中的意思。他似乎知道我的心思,背对着我,语气深沉地加了一句:文学贵在真实!

  我品出话味儿来,那里面包含着批评,与那句“根本不行”的批示,有着某种相通的意思。问题出在哪里呢?《上海少年》都发表了,湖北出版社还出了《铁虎》的连环画,怎么就不行呢?这篇处女作让我如鲠在喉,久久难以释怀……

  多年以后,我的短篇小说《老霜的苦闷》、中篇小说《老人仓》连续获得两届全国优秀小说奖(鲁迅文学奖前身),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我的第一部小说集———《第七棵柳树》。峻青叔叔为我作序,文章开头回忆起那年冬天,我去郭城探望他的情景。他重点表彰了我在胶东插队务农的几年,深入农村生活,文学创作取得长足的进步。读着文学偶像对自己的评价,我激动,欣喜,兴奋!他反复强调生活,似乎为我终于跨过一道重要的创作门槛而感到高兴!

  这使我想起他对《铁虎》隐含的批评,突然间心弦一动,顿悟《铁虎》的错误在哪里———麻雀怎么能带火种呢?虽然我设计了一些细节,比如在麻雀爪子下绑一根长铁丝,铁丝又绑着蘸过煤油的棉球等等,但我忽略了一个基本常识:火球烧起来首先不是点燃草垛,而是麻雀的羽毛啊!我顿足拍额,羞愧万分!

  时至今日,提起处女作,我心中的羞愧仍难抹去。只是我不明白,一个十九岁少年犯的常识性错误,全国著名刊物、出版社为什么都看不出来呢?也许只要是打击敌人,就不必拘泥于常识吧?这是我国文艺界可怕的弊病,至今荧屏上不乏抗日神剧:手撕鬼子,飞檐走壁,刀枪不入……原来早就形成了创作模式。我们严格审查这样那样的政治问题,有时却忽略了物理规律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,不顾真实的思维方式,最终戕害的是我们自己民族的文学品质。回想起来,峻青叔叔有很多话要对我讲。作为一位老作家,他对我们脱离生活、胡编乱造的创作风气忧心忡忡。但在当时,他能说什么?又能怎么说?那毕竟是全国人民只能看八个样板戏的年代啊!他留给我的只是一个宽厚的背影,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话:文学贵在真实!现在,我懂了。

  今年夏天,峻青叔叔以96岁高龄离开了我们,为我们留下丰厚的精神遗产。他的短篇小说影响了我们整整一代人,塑造出许多令人难忘的慷慨悲歌式的英雄人物!他善于渲染,浓墨重彩的文字如交响乐余音袅袅。他的散文也同样出众,那个时代谁能忘记《秋色赋》?江山代有才人出,峻青叔叔无疑是红色经典的代表性作家,登上了当时的文学顶峰!作为后辈作家,我从峻青叔叔的思想、为人、文章之中汲取营养,化作创作道路上的前进动力!

  悲痛之余,我在网上找到一张峻青叔叔年轻时代的照片———他身穿八路军装,戴一顶棉军帽,背手站立在一株披挂积雪的桃树前(上图)。他当过武工队长,我想,这就是当时的形象吧?他的消瘦凸显出勃发英姿,精干、自信,嘴角的笑容似乎在宣告昨晚战斗又取得了胜利!

  特别打动我的,是他浑身散发的那股子质朴劲儿,那么亲切,那么熟悉,就像我在矫家泊插队时经常看见的青年人。大嫂大妈们把长相英俊的青年称作好小伙,老照片里的峻青叔叔就是这么一个好小伙!褪却作家的光环,我看见峻青叔叔的原形———胶东的儿子,胶东的好小伙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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